九份一〇三二


出发去九份的那个早上,阳明山就已经不太晴朗。因为来自不太下雨的地方,我已经在台湾丢了两把伞,再不想对这种易耗品加着任何投资;抱着“总有人会带伞”的侥幸心理,我跟着大队伍走向台北车站,坐上开往瑞芳的火车。


就像赌徒总觉得自己下一次一定会赢一样,没带伞的我注定要赶上瓢泼大雨。同行伙伴在九份老街欢喜地吃着芋圆的时候,我躲到街角的便利店,匆匆吃了一个鲔鱼饭团,也蜷成桌上的一个人肉饭团,开始给自己的睡眠加值。


加值大概花费了半个小时。醒来之后,天已几乎全黑,便利店的窗已挂满细碎的水流。“下雨了啊。”我一边这么想着,一边又要变回饭团,但被一直在旁等我的伙伴拍醒:“其他行程都取消了,该回台北了。”


一场大雨终归打乱了所有的计划,不仅包括我们,其他观光客也是如此。相当数量的游客挤向公交站,等待从九份的返程车。公交站的站客越来越多,挤不进站亭的人开始沿公路一字排开。队伍在逐渐变长,只是大雨加上路灯昏暗,根本没人知道排队的方向在哪里。


一辆返回台北的一〇三二路公交车从拥堵的路上慢慢走来,一停下,人群便一窝蜂拥了上去,一条线的队伍上,打了一个结。


现场顿时失去了秩序。路管员连忙走上去,开始大声呼喊,“要排队,要排队!”但似乎并没有人理睬。雨伞们挤着雨衣们,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多淋一秒钟的雨。


一位去往基隆的阿姨也跟着说:“对啊,不排队怎么能行呢!”然后径直跳过了“线”里的我们,成为了“结”的一员。


路管有些愤怒,对着仍旧往里挤、丝毫不想排队的人喊道:“你们装听不懂中文也不行啊!上车怎么可以不排队!”


然而,还是没有人理他。


路管员显然有些泄气,但似乎又要为此寻找些理由。停了半晌,他自言自语道,“哼,全是韩国人”,然后便兀自走开了。


这路公交车终于客满,载着一车“韩国人”们,离开了大雨滂沱的九份。


这一瞬间,我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——那种可能是“中华”的感觉。


至于九份,对我来说,大概等于便利店的那坨鲔鱼饭团和一瓶优酪乳。要说还有什么,大概只剩一碗双层面饼的红烧牛肉泡面——那是同行的伙伴,在我变成饭团的半个小时里,品尝到的唯一一种“老街美食”。


计程车、警车与机车(一)


我向来不习惯把公交卡放在卡包里,于是,每隔几天,总会出现忘带公交卡的情况,在北京如此,在台北也是如此。


对我来说,台北有些公交车上车不刷卡,唯一的坏处便是,下车前永远留意不到忘带公交卡。因此,车已开出一半路程,我终于发现自己忘带了公交卡。


正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要下车回去取卡。这时,领队小哥Danny也发现自己忘带了东西——这回有人陪了。


于是,果断下车。


返回路线的公交站就在公路对面,这条路虽然只是双向单车道,但因为有红绿灯而无法横穿。不幸的是,等待红灯的时候,对面正好开过一路车;下一班,至少要等十五分钟。

红灯已过,我们赶快跑到对面,然而车已开远。Danny打了公交站牌一拳,然后回头对我说:“我们坐警车上去吧。”


我吃了一惊。要说资本主义制度社会的一些奇闻异事我也多少听过,消防员上树救猫、政府办演唱会什么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,但是警车让人当公交随便坐的,还是头一回见到。

于是,抱着“民主真厉害”的想法,我跟Danny再度确认,我们到底要不要跟着国家的暴力机器一起上山:


-“什么车?”


-“警车。”

-“警车?哈?”


-“计——程——车。我们说话连读太快。”


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“到时候你来对岸,我一定带你去装垫儿台周围、吃胸是炒鸡蛋”,我如是想着。


计程车、警车与机车(二)


还好这个公交站有不止一路公交线。不到五分钟,又一路公交出现在公路上,拯救我们。


上山的路上,Danny回头对我说:“我们机车下山吧。”


我同意了。一是因为机车的确要比公交快,二则是因为,早就听说台湾的机车文化酷炫到飞起,满足一下好奇心还是很好的。


于是飞速从宿舍拿起公交卡。一出门,就看到Danny已经和他的坐骑一起站在路旁,当然,他的头上顶着硕大的安全头盔,我已看不清他的脸。


我敬意顿生。在心里蹦出一句国骂后,“真帅。”我如此想着。


Danny从机车储物箱里拿出另一个头盔,叫我带上。我却在想,二轮交通工具为什么还要戴头盔呢?认真就输了嘛。不过,我还是乖乖地带上了头盔。


Danny踩下油门的一刻,坐在后面的我立马意识到,我刚刚的不认真才是真正输家。机车飞一般地驶出学校,保持着同样地速度漂流在九转十八弯的山路上。路两旁的景色从我的眼角快速飞过,却什么也听不到;只有阵风拍打耳朵发出的声音。马达的轰鸣震得我全身发麻,大脑一片空白,环绕在潜意识里的,只有三个字;这三个字在以呐喊的方式浮现在我脑中:“我的命……”它们变成黑体、宋体、楷体、隶书、正黑,又变成12磅字,18磅字,27磅字,粗体,斜体,下划线体,在我的眼前以各种特效飘过。


每一次红灯停车,我耗费在后座扶手的力气都要比先前大上几十牛顿。每一个飞奔的瞬间,我都会想起人寿保险、太平洋保险、平安保险;我想起了老师好像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保险;还想起了上一次坐摩托车好像还是四岁时,坐在叔叔的摩托车后面;回忆在快速倒带,我甚至觉得,所谓“吸毒”的感觉,大概不过如此吧。


恍如隔世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真的要比公交车的时间更短——我们终于到达了最近的捷运站。我摘下重量不轻的头盔,本来就软塌塌的头发已经被彻底压瘪,脸也又涨又热。我深呼吸了几下,甩了甩因过度用力而没有知觉的双手,心满意足地蹦出一个字,然后把头盔交给Danny。

“爽!”

Danny问,真的假的?


我当然知道这四个字这是台湾的口头禅。我笑了一下,惟希望他能看到我头上浮现的对话气泡里,赫然写着“吓死了”三个字。


这三个字,是加粗下划线的爆炸体,颜色是鲜红,字号无穷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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